许佩佩 Annie Hsu
赏乐|许佩佩:荒岛生炊烟,落日下歌唱
来源:通俗歌曲

多年未见,而今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佩佩的这张专辑《色盲》,从六年前豆瓣音乐小站上的寥寥小样,到如今的成型作品,令我不由地心生感慨。

这些年我曾多次邀请她来南京演出,却都未成行。直到这两天,当我拿到《色盲》这张专辑的时候,距离我们的相识、距离专辑里大部分歌曲的诞生,已经过去了六年之久,想必也是她经历了生活中的种种而沉淀下来的收获的果实。晚上回家,把音箱调到合适的音量,静静聆听佩佩的这张专辑,这样安静、纯粹、平和的声音,的确能给予像我这样,于纷繁尘世之中每天奔忙不休的人,带来几许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力量。

从歌中意味听来,这些年她对于生命的理解或许更加透彻、更加洞明了,但也能感受到一种生命由来不明的悲。专辑的开篇同名曲《色盲》,就似乎展现了某种参悟。键盘、弦乐和木吉他交织起来的重奏,仿佛映证着生命所应有的多元面向,而”我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是我自己的母亲”这样原本极具个人意识流的歌词,经过佩佩在新的生命阶段中的演绎,某种悲凉背后呈现出对亲情和生命本质的理解。“色盲”在这首歌里的意义指向,我或许可以理解为面对大千世界的纷繁复杂,守护自己的心,坚定向前。在她的歌声里,我能够清晰感受到这种坚定的力量。

《浪子》同样是佩佩六年前的作品,而收录在专辑里的这个版本,旋律更为随性、自然,恰好跟浪子不羁的天性及岁月中的回归相互映照。

《游人间》是佩佩所有的作品里,我个人最偏爱的一首。当年跟我的爱人小鱼恋爱时,自己每天的手机开机铃声就是这首歌,以至于前几天我刚拿到这张专辑时,小鱼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想听听专辑里的《游人间》。而这个正式版本的《游人间》加入了旧式火车的汽笛声和铁轨声的采样,配上如水般的木吉他和弦,让作品浪迹天涯、自由生长的意向自然的流淌开来,而副歌部分白羽的和声,跟佩佩的声音遥相呼应,仿佛大地的儿女们在向大地母亲轻声呼唤。

专辑里的其他几首作品,无论是《颐和园》《花》《潮》,还是《今生》《再见,萤火虫》,其歌词都呈现出幽深诗意的氛围,“我已沉入湖底”、“花不谢不开”、“我是一株苍老的草”、“你是你的,我是我的”等句子,传递出的都是丰富的多义性指向,给人自由遐想的空间。而透过这些作品,佩佩对于生命本质的探寻、对于人作为个体的存在意义的追问,是一以贯之的。她的作品令我感受到一种含蓄隐晦的存在主义哲学意象。

专辑里还有两首歌,来自其他人的作词,其中《冬天》的歌词出自佩佩大学时代的挚友叶开,《陌生的城》出自德国作家、诗人赫尔曼黑塞(欧凡老师翻译的中文版本)。如果说佩佩自己作词的歌曲带有存在主义哲学意象的话,那么佩佩谱曲他人词作的这两首歌,则带有某种古典主义抒情意味。通过对这张专辑的聆听,19世纪的古典主义、20世纪的存在主义和21世纪城市里的诗意哲学,仿佛寻到了某一个契机而融合在她从容、平和的歌唱之中。这样的作品,从我个人感受来看,可以穿透种种阻隔,直击人心,让人直面生命的意义。

围绕这张专辑背后的故事,我跟老朋友佩佩展开了对话。

问:《色盲》是你的第一张个人专辑,里面的大多数歌都创作于2010年前后。为什么距离这些作品问世长达六年之后,才推出自己的第一张专辑?

答:2010年前后以及更早之前我创作了很多歌,当时也没有想要发专辑。2010年刚好白羽发行了新专辑《我的世界》,我作为他的和声及鼓手就随他去中国北方、南方及西部巡演了,两年以后回到上海又经历了一段创办“河岸艺术空间”的美好时光,忙碌的生活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然后和白羽一起做了一张民谣合辑《河岸》。那些流逝的时光,现在看来,不妨认为它是一种远行和沉淀,让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了改变。然后以我现在的心境,我决定选择当时的一部分歌,来完成我的首张创作专辑,作为对过去的自己的一种告别。

问:什么样的契机,促使你开始从事民谣创作?歌唱对于你的意义何在?

答:我在小学时期学习了吉他,后来在大学时期经常跟学校的乐队一起玩,自己也开始创作,但那时候写的歌都没有正式发表过。

歌唱这件事,仅仅是一种自我表达吧,因为我大多数时候只唱自己写的歌,所以这样的表达应该跟写作者、舞者、绘画者是类似的—— 一种自我观的输出。后来,在行走的途中慢慢感受到,在同一片土地上,有着不同的幸福和苦难。所以后期的创作就不止于“心相”,也开始描述一部分“世相”了,那些带着人文主义色彩的曲目并没有收录在这次的专辑中,打算收录在第二张专辑。歌的存在,首先是自我表达,然后才是给一部分人共鸣和温暖。它会在风中流传,只是需要时间。这是它本身存在的意义,倒不是我的意义了。

问:这张专辑里很多作品的歌词,都充满了意识流色彩,有着极强的象征与隐喻指向。你这样一种创作风格,是怎样形成的?为什么会偏好这种风格?

答:哈,有吗?我倒是觉得白羽的文字很意识流。象征和隐喻是肯定存在的。我个人不太喜欢写过于浅白的歌词。歌词就是一种诚实的写作,把自己的心打开,这对我来说充满羞涩和危险,本来是很私人的情感当它作为作品正式发表时,怕你们都看懂了。那些嘲讽、黑暗和欲望,就藏在树林里面,只有当有风吹过的时候,它们才会沙沙作响。

问:这张专辑的制作人是你的爱人白羽,能否谈谈白羽对你创作的影响?

答:影响还是很大的。首先,他的乐理非常好,在音乐性上可以给我很多指点,使其更加具有张力。其次,他对世界的关注角度,对我创作的思想性也起到了一定的影响。在新专辑《色盲》的制作中,因为时间有限,我们常常是半夜在编曲,我表达了我的想法,有几首歌他随便弹一下就完成了,我觉得很自然。这种“随便弹一下”的完成,应该缘于功力和默契。

问:能否谈谈《色盲》这首歌的创作历程?“我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是我自己的母亲”这样的歌词,有着怎么样的意义指向?

答:这首歌好像是在2009年创作的。你问的这个问题,感觉我自己也没有好好想过,可能我的潜意识在回避。我倒是想起了最近在杭州木马剧场做专场演出时候,因这首歌说过的话。我说,不管我们现在的人生年轮划了多少圈,我们都有一个原生家庭,它给予了年幼的生命养育和成长的土壤,但是,作为个体,我们精神上的指引,精神上的灯塔,是需要我们自己去寻觅和建立的,这种自我教育和自我成长会引导我们在短暂的生命旅途中寻得灵魂的栖息地。而哲学就是通往这条路的一盏明灯。

问:这张专辑尽管部分作品加入了键盘和弦乐,但基本上还是以木吉他伴奏为主基调,能否谈谈在这张专辑编曲上设计的考虑?

答:这张专辑所选的曲目大部分是我的个人感受,所谓“心相”,所以说这是一张献给我自己的专辑。编曲基本上是朴素的,弦乐能带来命运的乐章,所以有适时加入。其他的话,我的制作人白羽说:无论使用任何乐器,要考虑到音色与情感的结合,音乐和情感的节奏的契合。

问:这张专辑里,你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是哪一首?能否谈谈这首歌的创作历程,以及自己对于这首歌的个人感受?

答:《潮》。这首歌的情感是很私人的,很孤独的,难以描述,但我都写在歌里了。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我喃喃而出的诗句/没有了声音/像一只蜻蜓死去之前的遗言/谁,也没有听见”。我觉得这段歌词可以作为我整张专辑的情绪主语。当你听原声带中海浪声湮没了我的歌唱时,你或许可以去体会这种感受。

问:从这张专辑的作品来看,感觉你深受欧洲古典主义和存在主义这两大哲学思想流派的影响。能否谈谈哪些书籍、音乐和影视作品,对这张专辑的创作产生过重要影响?

答:我童年时期常常仰望星空,当时就感觉茫茫宇宙中人类个体的存在是很微小的。而哲学的意义在于,对人的自我存在意识的启蒙,从而引导精神层面的觉醒和独立,然后再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灵去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听别人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苏格拉底曾经说过:“Other men live to eat, while I eat to live.”我比较敬重具有理性思辨能力的人,这也是西方古典主义哲学的核心,我不主张盲目追随。我的歌词里面其实也有一些虚无主义倾向。

这张专辑主要是基于我的个人情感和观点的输出,基本上我创作很少受到外界的影响,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黑塞是个例外。我个人比较偏爱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先生的作品,包括诗作、小说,比如《黑塞诗选》《悉达多》,他有一颗游子的心,却又有着大地般的深沉温柔的情感。为黑塞先生的诗作《陌生的城》(欧凡先生中译版)谱曲,是因为我对词中描述的对人世间的悲悯有着同样的心境。《冬天》这首歌的歌词出自我的大学挚友叶开的诗作,描写了当时临近毕业在北京冬天的心绪,我个人很喜欢这首词,我觉得很古典。《颐和园》这首歌是描写我的大学时代在颐和园写生时感受到的时光,和电影《颐和园》无关。

问:专辑里有一首歌《陌生的城》改编自德国作家黑塞的诗歌,另外整张专辑除了中文版歌词之外,还附有全部歌词的日文版。能否谈谈日本和德国这两个国家对你民谣创作的影响?

答:我确实是特别欣赏赫尔曼黑塞先生,深度共鸣。其中《陌生的城》这首歌的歌词是出自赫尔曼黑塞先生的诗作《黑塞诗选》。有些情感是脱离国域存在的,它若是表达人性,就是全人类的共鸣。我在日本的音乐网站上有自己的主页,也拥有一小部分日本乐迷,所以会附上日文歌词。另外,这次的专辑也得到了来自日本艺术家的一些帮助,我很感谢。《陌生的城》的日文版歌词是日本黑塞研究会翻译的。封面绘画是日本民谣家友川かずき(Kazuki Tomokawa)的作品,由他授权给我使用的,因为我觉得画面的孤独感和我专辑的情绪质感是一致的。我很喜欢友川先生的音乐和绘画作品,希望更多的人听到他的音乐。

问:作为一名原创民谣歌手,你最理想的生活是怎样的?能否为我们做一个描绘?

答:如果说一个纯粹的创作者,那最需要的是专注,不被打扰。在一个缺乏人文主义关怀的环境中,比较理想的是离群索居的生活。荒岛生炊烟,落日下歌唱。我倒并不觉得一个创作者的生活应该脱离人间烟火,其实反而应该是贴近大地的,在对人生的体验中感悟,让歌声穿越人间烟火而袅袅升空。就像傍晚时分我们常常倚靠的那棵大树,它扎根于暗黑的土地中,但是树枝伸向远方与光明。

2016.12.11深夜整理于竹林斋

(本文刊发于2017年2月刊的《通俗歌曲》杂志,见刊时有删改。


许佩佩 Annie Hsu
首页     许佩佩     影像     新闻     联系我们
微博 Microblog:@流浪的美术馆

 
微信公众号 WeChat Official Accounts:
wandererpeipei 
传真:020-000000

邮箱:anniesea@foxmail.com
马上建站